点到为止远远不够

点到为止远远不够

——说“点染”

(韩惊鸣)

(语文报高考版)

点染法是中国古代写意花卉的主要表现技法之一,是指用毛笔蘸墨或颜色作画。此法的主要特点是落笔成形,一笔下去不能涂改,通过墨彩的干湿浓淡变化,笔法的刚柔、轻重、顿挫等因素,既表现花卉的形态和质感,又传达作者的情感。就具体的运笔来说,点,就是用蘸水墨的画笔在宣纸上着笔一点;染,就是这些着笔的点墨在湿的宣纸上向周围渲染开去,形成所画的形象。后来这种绘画的技巧,被借用到诗词的技巧中。

周振甫先生在《诗词例话》中说:“点染是画家手法,有些处加点,有些处渲染。这里借来指有些处点明,有些处烘托,点明后用景物来烘托,更有意味。”一般来说,诗中的抒情、说理往往用点笔,点是画龙点睛之笔,点出题旨;染则是围绕点而作描绘、渲染、烘托。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前三联多角度渲染出一个清新、恬淡而幽静的“秋暝”意境,末联“点”出诗的主旨——“王孙自可留”。《钱塘湖春行》中首句“孤山寺北贾亭西”点明春行最初的立足点,接着就转入西湖初春景色的铺叙、渲染——“水面初平云脚低”,从宏观上一展西湖的春容;颔联“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选择早莺和新燕渲染西湖初春的盎然生机;颈联“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用花和草渲染西湖初春的美丽迷人景色;尾联“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点明作者的足迹已经转到了“白沙堤”。

唐宋词以及元曲许多作品都灵活运用点染来写景、叙事、抒情。比如白居易《忆江南》中,开头“江南好”是点,然后直叙昔日曾游江南,熟悉其风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两句生动具体地描绘江南风景之美,是染;结句“能不忆江南?”是主旨,是点。词人先染后点,叙事和写景句是染,抒情句是点,点与染密切配合。李清照的《声声慢》起句连用十四个叠字,点明情感意态,然后用晚来风急、鸿雁悲鸣、菊花零落、黄昏冷雨的凄凉景色交织渲染,最后“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一声沉痛的叹息,点出难以言说的复杂心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塑造了一个忠勇报国却壮志难酬的自我形象:“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情,“沙场秋点兵”的威武,冲锋陷阵的勇猛以及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抱负,无不显示出其激越的爱国情怀。结句陡然一转:“可怜白发生!”感情顿时由顶峰跌至谷底。前面所写的豪迈之情、英武之气,原来只是他的梦想,现实中的词人却是两鬓秋霜、一事无成。前面渲染得格外激昂酣畅,结尾点睛一笔便将失意的愤懑凸显出来,令人触目惊心。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前四句“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是染,最后一句“断肠人在天涯”是点。

柳永的《雨霖铃》也是广泛使用点染手法的代表。清代著名文学理论家刘熙载说:“词有点,有染。柳耆卿《雨霖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光有点,无法感动人;光有染,也很难使景物有光彩。点染结合,才具有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作为诗歌创作的一种技法,点与染是互相依存,相辅相成的。可以先点后染,也可先染后点,还可随染随点。点因染才有依托,去掉染,就显得空洞干瘪,索然无味;染因点才显得深刻厚实,才能引人联想,发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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