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花季好读书

大约在五六年前,我和我的研究生通电话,指导他阅读哪些专业文献,末了,我问他曾经读过哪些世界著名的文学作品,他答不出来。我把我自己在念高中、初中,甚至小学读过的一些名著罗列出来,希望其中有几本他也看过。使我大失所望的是,他没有看过其中的任何一本。我告诉他,尽管他现在可以直接阅读原文版的罗素和维特根斯坦的著作,但我坚信他将来不会成为优秀的社会、人文学者,他的第一要务是赶紧补课,把我在中学时代看过的世界文学名著看一看。


    我认为,阅读文学名著,并不仅仅是为了成为合格的社会、人文学者,首先是为了理解生活的意义,使自己的心灵丰富、敏感、细腻、成熟。这种阅读应该在中学阶段进行,因为这时候的年轻人既处于身体发育的阶段,也处于心灵发育的关键时刻。他们已经开始多愁善感,有对于友谊、亲情的体味,甚至开始产生对于爱情的蒙胧向往;同时,前途的不确定、社会的未知性、人际关系的复杂、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使得求知、苦闷、彷徨与期盼纠缠在一起。他们固然可以向家长倾诉,向师长求教,与朋友共鸣,但文学名著是最高明的师长,是生活的百科全书,它们对心灵的熏陶作用是不容忽视的。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一系列好书对我思想的冲击。就物质条件而言,那时的一切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但阅读几乎弥补了所有的缺陷。想到伴随我度过青少年时期的大量经典性文学作品,我回味过去时,幸福感压倒了苦涩。


    第一次使我感到文学作品中有一个广阔、美妙世界的是我小学四年级时读到的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的作品。我读的第一本是《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我看得极其入迷,那曲折动人、出神入化的情节,书中人物的奇特性格,人物身上的大智大勇和正义感,使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悄悄地兴奋、激动、喜悦着。接着,我把零花钱全用到租书上,从而看完了当时出版的儒勒.凡尔纳的所有作品。这些书使我领略到人可以多么幽默而勇敢,多么热情而富有正义感。附带地,我还从冒险故事中学到不少地理、生物、物理方面的知识。


    初中时,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的心灵震撼是读雨果的《悲惨世界》。我知道了原来人间还有那么巨大的苦难和不幸,人如果要作恶,可以恶到什么地步,而人如果决心行善,又可能产生多么伟大的精神力量。这本书中的几乎每一个词句都铭刻在我的心中,比如:“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在文明鼎盛时期人为地把人间变为地狱”等等。而“脑海中的风暴”“祈祷”等段落标志着的“内心生活”“自我反思”等精神活动对我来说已经开始。


    刚上高中时,我读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应该说,我的年龄和阅历还没有到达能理解这部作品的阶段,不过,书中宣扬的“道德自我完善”这个概念却长时间对我有支配作用。我力图养成托尔斯泰那样的习惯,用解剖刀一般锋利的目光审视周围人们的道德,同时也用严格的尺度审视自己的心灵。紧接着,我断断续续地读完了罗曼.罗兰的四卷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说是断断续续,因为这部书很难找,在青年学生中非常出名,大家都在千方百计地寻找,一旦找到就在同学或朋友的小圈子中迅速流传。我把这部著作视为精神生活、感情生活的百科全书,它展现了友谊的温馨、爱情的迷人和艺术的力量,它也刻画了创造力得以实现的漫长、艰辛的过程,以及人的生命力不可遏止的冲动。


    从雨果、托尔斯泰、罗曼.罗兰等伟大作家的作品中,我领会了人道主义。我不是通过理论学习掌握了这方面的知识,而是长期浸润在大师的作品中,使得人道主义变成我的血肉的构成元素。


    我记得,我的好多个暑假都是从头到尾在阅读文学名著中度过。有一个夏天,我只看了几部作品,比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等,它们都是长篇巨著。还有一个夏天,我学习和背诵普希金的俄文原著《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以及《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片段。我现在得承认,不论是从学习文学还是学习外语的角度看,这都不是好的方法,但是,重要的并不是获得成型的知识,而是爱好和热情。现在,我不时被邀请参加一些文学作品研讨会,也常常阅读一些文艺理论家、评论家写的书评,我深感其中一些人头脑中装满了关于作品、作者、时代背景、文本解读和话语分析的理论和知识,但缺的是爱好和激情。也许,我因为没有人指导而走了弯路,浪费了时间,但幸运的是,我没有让自己的爱好和热情退化为一种职业习惯。


    有人说,学计算机要趁早;也有人说,学英语要趁早。不知道有没有人把阅读世界文学名著放在当务之急的地位,反正,我是这样的人。我的人生经验是,先懂得做人,再学习谋生。

(自:《中华读书报》。徐友渔,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