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那座楼

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那座楼


(孙守名)


    我在暮色苍茫笼罩下的现代气息浓郁的村庄(传统村落,承载着历史的基因,是许多人儿时的家园。著名导演吕克·贝松曾说:“童年是人类的父亲。”从这个意义上说,村落就像是“人类的父亲”。冯骥才说,我国的物质文化遗产最大的是长城,而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大的就是村落。我国的很多传统村落,在冯骥才看来,就像一本厚厚的古书,“只是来不及翻阅,就已经消亡了”)中,独自找寻消逝在人们记忆深处的那座浅灰色的孙家楼。


    这座名叫孙楼的村庄四周星罗棋布地装点着好多大小不等的村庄,周庄,李楼,杨庙,湾里,仝庙,杨庙,胡集,黄堆集,李庄,南孙楼……我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坐在阳台的竹椅上,看着漫天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飞在昏黄的天空,忽然就对这些村庄的名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些岁月雕刻过的村庄的名称是不是有着某种生命意义上的联系,或者说,它们骨子里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关系。


    我在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这座村庄方圆三十里以内所有村落的名称,对照地图,仔细比对,蓦然发现,那些所谓的“庄”“庙”“集”“楼”或者“里”,其实不过是为村庄命名的一个词缀。比如“周庄”,也许是位周姓商贾从遥远的山西迁居至此,筑房定居,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子子孙孙,于是村庄就以“周”姓命名;再如“仝庙”,也许是位京城仝姓官宦,为官十载,忽遭变故,为避灾难,匆遽而逃,落户于破庙之中,从此那片荒凉之地也就变成了村庄,这座村庄也就有了“仝”姓命名。


    无数五彩缤纷的雪花在我毫无意识之中落在沉甸甸的肩头,在这个毫无诗意的雪天里,心情忽然变得有些沮丧。原以为孙楼这个地方应该有座楼,这座想象中的楼无论是哪个朝代都行,总之,它该矗立在残阳如血之中,它该在精致的楼房或各式别具一格的建筑中独树一帜,它该承载着某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它该能让我们这些浅薄无知的后人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和自尊。


    实在是于心不甘!带着好奇和执著,我走遍村庄的角角落落,查尽孙姓所有家谱,与十多位将近百岁的老人耐心交谈,终于探访出一些珠丝马迹。这个叫孙楼的村庄,在老人遥远的记忆深处千真万确有座浅灰色的楼!不仅如此,这座孙姓大楼据说起于唐代,历经兴废,最后毁于一场无法阻挡的人祸!


    楼的主人是唐代的孙怀臻。对于孙怀臻,各种大型史料全无记载,只有村志约略有些笔录,但对其生卒年也语焉不详。村志说他于天宝年间曾在京城为官,官职如何?为官几年?全无影踪。这让我猛然想起李白曾写过的《忆旧游寄孙怀臻翰林》这首诗,诗中的孙怀臻是否就是当初落户于此的那个孙怀臻,如若是,李白与他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李白天宝元年经道士吴筠举荐被唐玄宗从任城家中召入京城,官封翰林。如此看来,也许那时在众多的翰林学士中就有这个孙怀臻。两人同为翰林,才学相当,可能一见如故!可就在李白与皇帝打得火热之时,孙怀臻发生了变故。中间原委,我们不得而知,要么告老还乡,要么被贬出京。一言以蔽之,孙怀臻是在李白尚未离开京城前,于一个寂静的夜晚突然就从京城悄然消失,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也无人去过问这个失势丢官的孙翰林。


    时光荏苒,李白同样命途多舛。三年京城生涯,随之灰溜溜地离开是非之地。一个转身,他又回到故乡任城,也许正是此时,他听说孙怀臻隐居于离此五十里的一个叫孙楼的小村落里。徒步前往,两人相见,自有说不尽的阔别,道不尽的怀思。临别作诗,诉说悱恻情怀。后事如何,竟无从可知。


    听老人讲,这座孙家楼一共两层,通长二十余米,红砖碧瓦,斗拱连廊,孙姓后人曾寓居五代。经风雨,历战火,仍屹立如故。破四旧时,被一些年轻人推倒,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清理后,变成一片坟场,荒烟蔓草,坟茔枯冢,枝藤连蔓,几尽荒无人烟。孙姓后人,也在那场清四旧中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村后的那片荒地前,竟茫然无措。天高云淡,几朵白云飘浮在漫无边际的天空中,远处的田野埋没在绿意与枯黄间,心情一如冰冷的秋风。我脚下的土地,经历了唐朝的风,宋朝的雨,元明清的冻雪,还有……一段段夹杂着美好和感伤的历史幻化成无数的炊烟,升起在记忆的深处。这里真有那个孙怀臻翰林吗?真有那座看上去华贵精美的孙家楼吗?

    孙家楼,已然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孙楼成为村庄的名字;村庄承载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每座村庄,都该有它的过往、今生和未来,孙楼也是。在一排排绿树掩映下的建筑精美、装饰考究的平房和楼房间,我独自找寻那座消逝在人们记忆深处的孙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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